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王婧 > 【东南亚环保考察之二】环保法对资方无约束力

16
2012

【东南亚环保考察之二】环保法对资方无约束力

以前我一直觉得,中国之所以会有如此多的群体性事件,是因为中国的法治不够健全。如果法治健全,那应该是任何矛盾都可以解决的吧?

直到我来到泰国玛普达工业区附近的一个农庄,我终于发现——法律并不是万能的。即便是在泰国这样一个民主国家(或者说准民主国家),法律亦有其无能为力之处。村民们赢了环保诉讼的官司,却无力阻挡工业污染的加剧。

污染

玛普达工业区位于泰国的罗勇府,是泰国的29个工业区之一。它占地2768英亩,工业区内有117家工厂,包括45家石化工厂、8家燃煤发电厂、12家化肥厂及2家炼油厂。

与绝大国家的工业园区一样,在玛普达工业区附近,25个社区的24668名居民受到工业污染的影响。

由美国全球小区监察组织(GCM)2005年进行的一项实验表明,玛普达工业区排除的癌变空气中的有毒化学物质如苯、氯乙烯、三氯甲烷含量已超过安全标准,为发达国家的60到3000倍。2007年,这里的2177名居民进行了健康评估,其中329名查出异常高浓度的苯。二氧化氮和二氧化硫两种空气污染的含量为法律规定标准的200至500倍。

工业区附近的水源亦被监测出金属成分污染。玛普达市的25个池塘的水样监测显示这里存在有毒物质危害。镉含量为安全标准的6倍、锌10倍、锰34倍、铅47倍、铁151倍。

诉讼

周边11个社区的27名村民于2007年10月起诉了泰国的国家环保局。村民们称,国家环保部未遵守环境保护法第59条的规定,将玛普达地区划为污染控制区域。根据环境保护法第59条的规定,“如任何地区受到污染或将受污染,且这些问题或将加剧而危害公众健康或对环境质量带来不利影响,国家环境委员会有权在政府宪报中公布该地区为污染控制区,以控制、减轻和消除污染。”

2009年3月3日,法院命令国家环保局将玛普达工业区中的污染工业撤离,并于60天内将工业区附近区域指定为“污染控制区域”,这些区域包括整个玛普达市,以及附近的6个镇。根据泰国环境保护法,污染控制区域需要国家机关及有关部门依照环境保护法及时通过控制、减少、消除有毒废弃物来减轻污染问题。

在判决中,法院引用了污染控制司的报告,报告中指出,玛普达工业区的空气中含40个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其中20个为致癌物质,19个致癌物质的含量为最高标准的693倍。法院还引证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的统计数据,数据显示罗勇府癌症病发率为其他府的5倍。法院认为,住在工业区附近的居民受到石化厂污染排放带来的危害。

根据法院的判决,罗勇府国会议员和其他六个机构于2009年3月11日提交了一份声明,建议政府不要对该判决上诉。2009年3月16日,国家环保局未再次上诉,且同意将玛普达市指定为污染控制区。

村民们此后又开始了第二起诉讼。

2009年6月,村民们和组织全球变暖协会状告涉及重工业加工所造成的健康和环境危害的8个泰国国家机构。这些机构是:泰国国家环保局、自然资源与环境规划办公室、工业区管理局、自然资源环境部、工业部、公共健康部、能源部和运输部。

该诉讼案称,这些国家机构非法给76个工业项目发行经营许可证。村民们认为这些许可证是非法的,因为泰国2007年版宪法的第67条规定,在项目可能危害环境及周边地区居民健康的情况下,政府应该举行公开听证会,考虑其对环境和健康的影响,由国家环境局批准后方可发行经营许可证。

此后行政法院裁定,玛普达地区的污染持续影响居民且问题还在加剧,因此必须暂时中止这76个项目。

污染工业起死回生

然而这个对村民而言可谓“胜利”的诉讼,后续发展却远远出乎了我的意料。

在玛普达工业区附近的丁美村的一个农庄里,当地72岁的大家长(类似于族长)和我们聊起村民胜诉后的状况:

此后,泰国的总理曾试图寻找解决方案,并向行政法院提出上诉,要求允许2007年宪法生效前批准的项目继续营业。为此还成立了四方小组,包括学者、群众、私人部门和政府部门。他们负责撰写环境影响评估(EIA)和健康影响评估(HIA)报告及公众听证会。

最初,四方小组拟定了18类工业污染项目。私人老板们纷纷游说政府,要求将其减少到11类。最后在部长会议上,确实只通过了11类工业污染项目。翻译则直接用了“官商勾结”这个词来说明游说的过程。

村民们发现,原本几乎能够涵盖76个污染的工厂的那18类减少成11类之后,这76个工厂中,只有2个工厂在这11类里面。而这两个工厂,则是泰国石化(类似于中石化,泰国石化原来也是国企,现在成为私企)。

而在对居民们进行了健康影响评估(HIA)之后,泰国石化的这两个公司也顺利营业了。

这意味着,尽管村民们赢了诉讼,却没有能够阻止住这76个工厂的污染。

村民们称,四方委员会“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与污染作斗争的问题只能留给老百姓自己了。”

非暴力

我们询问这个72岁的大家长,当地的村民除了采取过法律的手段,是否还采取过其他的手段去解决问题,比如集体上访、示威游行等。他说:“我们都是有信仰的人,崇尚非暴力。所以从来没有采取过暴力的手段。”

这个72岁的老人说,他一家已经有6人因为癌症而离开了这个世界,第7个人是他的妻子。而他自己,白血球也出现了问题。他去医院检查,问医生该怎么办,医生说,“你就这样静静地,不要动。”

对于这样一个家人健康遭遇严重损害却一再坚持非暴力的老人,我们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我问他,除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你是否仍然相信法律?

他的回答是,“我们希望这个国家是灿烂的。泰国的法律确实存在漏洞,法律对资方是没有约束力的。我们能做的是推动法律完善,但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说,他们的下一步计划是,“要让泰国的宪法容许我们表达,不过我们还在等待。”

我只能说,这是一个隐忍的老人,他的背后是一个隐忍的群体。他说,“我们是爱好和平的。我们也知道,我们的抗争和别的地方不同。很多人来参观,了解了我们的情况后,却更强化了他们要暴力斗争的想法。”

——————————————————————————————

我仍然想在最后说一点想法:

  1. 这样的环保诉讼在“民不与官斗”的中国,极少有过,更别说法院还判村民们胜利了。
  2. 环保诉讼的一个关键是,如何证明村民的健康问题是由当地工业污染引起的?在中国,你能听到的官方声音一般是,“各种疾病的成因都很复杂,简单地将其归结于当地的环境污染是不科学的。”然而在玛普达的诉讼中,法院却支持了村民。
  3. 根据我对玛普达工业区的实际考察,我的亲身感受是,尽管这个工业区靠近海边,然而这里的海水比中国任何一个风景区的海水都要干净得多。以图片为证:

这是2011年11月我在广西北海的“天下第一滩”上拍的照片,请大家注意海滩上的小白泡沫。

这些小白泡沫放大后是这样的:

能够看到小油珠吗?距离这里大约十公里远,是中国某石化巨头的一家工厂。海滩上的油污就是由于油轮零星的漏油,导致海水上漂浮着一层油污。这样的海水拍打洗刷着海滩,就成了上图的模样。事实上,

再给大家上一个图,玛普达工业区的海域:

推荐 10

总访问量:博主简介

王婧 王婧

财新传媒 南方站记者

个人分类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