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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23
2012

【采访手记】第三世界:死于垃圾箱

作为一名长期做社会新闻的记者,也算是经常上山下乡了,但我真的从没见过这么穷的地方。我一半真心一半撒娇地对编辑说,这鬼地方,我再也不想来了。他说,中国有三个,第一世界的中国,第二世界的中国,第三世界的中国。很不幸,你直接从第一世界到了第三世界。

我也觉得,我一定是穿越了。

穿越的第一个表现是,这里的山路实在太烂了。我觉得我一定是打出生起就听说过“要想富,先修路”这样的话,另外“村村通”应该也已经有好多年的时间了,这种动辄要把人颠簸得跳起来的山路,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历史了。

穿越的第二个表现是,我发现村里所有的人都穿着水胶鞋——这种水胶鞋,我只在20年前穿过。我确定,15年前我就没有再穿过了。村民告诉我,他们只有两种鞋,水胶鞋和解放鞋。后者,我只见我爷爷和我爸爸穿过。我是穿着旅游鞋进村的,走了不到二十步,我发现,我的鞋子里已经灌满了稀泥,基本宣告报废。

穿越的第三个表现是,我看到了土坯房,以及床上只铺着稻草。这种房子,我倒还真是在湖北的某一个山村里见过,但床上只铺着稻草没有被褥的,我好像真的只在电视里见过。

穿越的第四个表现是,我看到村民一边煮猪食,一边在下面的火堆里掩埋几个土豆,并且告诉我,那就是中饭。很囧的是,我根本不认识猪食,差点以为他们中午吃这个。问清楚才明白,原来一堆火是可以这么用的:上面煮猪食,下面做人饭。

穿越的第五个表现是,他们居然每天要用扁担去挑水,并且,去晚了就没有了。在我的生活中,我只偶尔见到有人锻炼身体的时候,爬到半山上去挑山泉水。

我很困惑,难道现在不应该是人人都能用上自来水,村村都通公路的吗?难道这种铺着稻草的床,真的有人住吗?

我到了村里之后,顿时理解了为什么五个孩子要一次又一次地流浪。陶冲的家里只有两张床,一张床上有稻草,另一张床上是空的,此外只有一个破烂的柜子,没有别的任何东西。整个房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味。下雨的时候,屋顶还会漏雨。如果让我住在这里,我早就流浪了一百次了。我和孩子们的选择一样,抓我回来一次,我就再跑下一次。

这就是“第三世界”的中国。对比孩子们最后葬身的垃圾箱,我觉得,可能垃圾箱里的环境,对他们来说,确实要更好一些,至少,那是新的,没有垃圾,没有霉味。甚至包括他们曾经居住过的地下通道、拆迁工棚,我想,对他们来说,都和村里的房子一样,那都不能叫家,他们没有家。

虽然同样是挨饿,但我相信,在那个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好奇的年龄段,五光十色的城市对他们的吸引力远比贫困的村庄要大得多,毕竟,那是“第二世界”、甚至是“第一世界”的中国。他们哪怕就是在“第二世界”里乞讨,都能比在“第三世界”里生活得更好。

对“第一世界”的中国人和“第二世界”的中国人来说,孩子,都是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甚至,从生下孩子后,生命的意义就变成“一切为了孩子”,所以他们对孩子死于垃圾箱,表示了极大的震惊和愤怒。

然而这里是“第三世界”的中国。他们计算“孩子”的个数,是以男孩为统计单位的,女孩统统不算在内。即便如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便他们有了一个男孩,还要再生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甚至更多?

在截稿之后,我又听到了这样一个细节,或许可以成为这个问题的答案:陶冲原本是有兄弟四个的。但其中最小的一个孩子,在一岁半的时候得了点小病,小病变成大病,村民们都让家长带孩子去医院治病,被家长拒绝了,因为没有钱。就这样,这个孩子死掉了。随后,四兄弟就变成了三兄弟。这一次,就只剩下了独苗。“第三世界”的人们,依然用生更多的孩子的方式,来降低因为意外事故而无子的风险?似乎,他们只负责生孩子,不负责养孩子。

为什么不养孩子?因为贫穷,养不活。即便他们是在更为繁华的深圳,其实他们与孩子们过的是同样的生活——拾荒、乞讨。那为什么要生孩子?因为贫穷,需要孩子养老。

他们,与他们的孩子,就构成了“第三世界”的中国。在这个中国,其实每一个人都面临着死于垃圾箱的命运——或许,真的还不如那个垃圾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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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婧 王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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